话说上古时候,南方有一座学宫,名曰“衡门”。衡门里的弟子,每日鸡未叫便起,月已斜还归;书包压得背如龟壳,眼睛熬得红似兔子。先生们说,这是为他们好;弟子们也点头,因为不点头的时候,往往要被记在册上。
这一年,端阳将近。
端阳是什么日子呢?古书上说,是投粽入江,招屈子魂的日子。屈子姓屈,生前爱国,死后也不得安宁,每年还要被人用糯米团子请出来一次。弟子们想,屈大夫若果然有灵,见他们成日被卷册与铃声驱赶,大约也要再跳一次江的。
学宫原先有一道天榜,说端阳放三日:金乌日、土德日、太阴日。换作俗话,便是周五、周六、周日。
弟子们听了,心中都微微一动。不是欢喜得大喊,因为学宫里欢喜也须合乎规矩;只是有人暗暗数粽子,有人想睡到日上三竿,有人甚至大胆地想:或许可以看看天,不必只看卷子。
谁知夜半,北风忽起,学宫深处铜铃自鸣。众人听见廊下有木杖顿地之声,一下,一下,仿佛敲在人的后脑勺上。
来了的是王奶奶。
王奶奶原本不是奶奶。有人说她是掌管时辰的司命,有人说她是专吃假期的夜叉,也有人说她不过是一个喜欢把“为你好”挂在嘴边的人。因为她常用慈祥的声音说极不慈祥的话,久而久之,弟子们便都叫她王奶奶。
王奶奶登坛,袖中取出一卷黄纸,向众人宣读:
“端阳将至,念弟子们学业繁重,特赐假一日。”
众弟子面面相觑。
王奶奶又道:
“然则学业不可废。金乌日白昼可归,夜间仍须返校晚修,以显端阳之庄严。”
这话说完,空中仿佛落下一只粽子,砸在每个人头上。所谓放假,原来只是把绳子放长一寸,末端仍拴在王奶奶手里。
有胆小的弟子说:“能放一日,也是恩典。”
有聪明的弟子说:“王奶奶自有道理。”
有老成的弟子叹道:“古来如此。”
但也有几个不很懂事的,偏偏想起古书上屈大夫的名言:“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。”他们觉得,既然屈大夫可以求索,他们打几个电话,大约也不算大逆不道。
于是他们先向学宫里的小神申诉。小神捻着胡须,说:“此事须看安排。”
又向郡里的中神申诉。中神翻开簿子,说:“若有不妥,必将核实。”
再向省里的大神申诉。大神的声音从云端传来,像雷,也像录音:“请留下情况,我们会按程序处理。”
程序这个东西,在上古是极神秘的。据说它像禹王治水的河道,弯弯绕绕,最后总能流到一个地方;至于流到哪里,谁也不知道。
王奶奶听闻有人上达天听,脸色便不大好看。她召集众弟子,仍旧慈祥地说:
“孩子们,有意见可以提嘛。学宫最讲开明。”
于是第一道神谕改了:周五不上晚修。
弟子们低声欢呼。低声,是因为高声容易被说成“不稳重”。
他们以为此事已经大胜,便准备回家吃粽。谁知有人又翻出天榜,指着原先“三日”二字说:“这不是还少两日么?”
众人一惊。是啊,原来被夺去的东西太多,讨回一小块,竟觉得像受了赏赐。
于是电话又响起来。市里的、省里的,白天打,晚上打;有的接了,有的转了,有的叫等,有的说会反馈。弟子们这才知道,所谓求学,不只要会做题,还要会在各路神仙之间寻找一条缝。
几番折腾之后,天上终于落下第二道神谕:
“端阳放三日。”
这五个字金光灿灿,挂在学宫门口。众弟子看了,几乎要相信世间尚有公道。有人说:“王奶奶到底还是体恤我们的。”也有人冷笑:“她体恤我们,正如猫体恤鱼,先松一松爪子。”
到了周五,弟子们终于出门。天是蓝的,风是活的,连街边卖粽子的老翁,也仿佛长着自由的胡须。弟子们回家睡觉、吃饭、发呆,心中生出一种久违的恐惧:原来人不读书时,也还像个人。
然而端阳未尽,鼓声又起。
周六黄昏,学宫里传出第三道口谕:
“周日开放自习,完全自愿。”
“完全自愿”四字,说得极轻,轻得像蛛丝,落在人身上却比铁链还重。
弟子们都懂这话。所谓自愿,便是你可以不来;只是先生会问,同窗会看,名册会记,成绩会说话。你若来了,证明你上进;你若不来,证明你不够上进。至于自愿与否,学宫并不强迫,学宫只是把门打开,把灯点亮,把眼睛放在门口。
有弟子问:“若是真自愿,不去可好?”
旁边的老生连忙捂住他的嘴:“慎言。自愿者,乃最高明的强迫也。”
又有人说:“既然放了三日,何以第三日又要归校?”
老生道:“这便是王奶奶的仁政。她从你碗里拿走三只粽子,还你两只半,再邀你自愿献回半只。你若不献,便显得不知感恩。”
周日清晨,学宫大门果然洞开。门上贴着红纸,写道:
“欢迎自愿到校自习。”
“自愿”二字尤其大,像两只眼睛,瞪着路过的弟子。
于是许多人去了。有人背着书包,像背着一口小棺材;有人低头赶路,像去赴一场自己报名的流放;也有人不去,在家中坐着,却觉得学宫的铃声穿墙而来,一下一下,敲在心上。
王奶奶立在楼上,看见人影渐多,便笑了。她笑得很慈祥,像庙里的泥菩萨;只是菩萨吃香火,她吃假期。
这时江边忽然起了一阵风。有人说,是屈大夫的魂来了。他披发行吟,手里拿着半只粽子,望着学宫,长叹一声:
“吾闻端阳所以吊我,今乃以我吊诸生也。”
说罢,他把粽子掷入江中。江水并不悲鸣,只泛起几个泡,仿佛也懒得说话。
到了夜里,弟子们又坐在灯下。窗外月色很好,白得像一张请假条;可惜无人敢写。王奶奶经过廊下,木杖顿地,一下,一下。她满意地看着满屋低头的人,仿佛看见一片熟透的庄稼。
而天榜上,“放假三日”仍旧端端正正地写着。
这便很好。
因为文字是文字,日子是日子;榜上放三日,人却只配在缝里喘气。古来如此么?
弟子们没有回答。
他们只是翻开书,拿起笔,在纸上写道:
“端午,又名端阳。旧俗食粽,赛龙舟,以纪念屈原。”
至于为什么纪念他,书上写得很明白;至于他们为什么还在这里,书上没有写。
端阳三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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