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那棵老银杏树下站了最后的一刻钟。数年光景,都耗在了这方寸之间,与粉笔灰、红墨水为伍,做着那个“守夜人”的角色。他习惯了在桥畔听晨钟暮鼓,习惯了看着那个醒目的校徽如星辰般升起。手里那把修剪桃李的剪刀,早已磨得锃亮,指尖留存的,全是关于“传道授业”的温度。
但流年似水,行舟不由人。
他轻轻合上那本写满教学大纲的笔记,脱下了那件带着书卷气的长衫。那个属于“严师”、“校长”的身份,像是一件旧衣,被珍重地叠好,锁进了记忆的柜子。他不再是那个在升旗台上振臂一呼、万千学子景从的领路人了。
车轮滚滚,这次的方向,是向着淮左那座古老的“庙湾”而去。
那里有一条大河缓缓流过,那是射水的上游,是这片盐阜平原上另一处厚重的所在。
如果说,之前的日子是在“雕琢璞玉”,讲究的是精细、严谨,容不得半点偏差;那么此去,便是一场关于“调和鼎鼐”的修行。
他即将踏入的那座厅堂,不似讲台般高高在上,也不似衙门般令行禁止。那是一张巨大的圆桌,桌边坐着的,不再是求知若渴的少年,而是各行各业的贤达。他要去做的,不再是批改出一张满分的试卷,而是要在一杯清茶的氤氲中,将那些原本并未交集的丝线,编织成一张紧密的网。
从“执掌杏坛”到“共商国是”,有人说是从风风火火转入了云淡风轻。但他知道,这不过是从“种树”变成了“理水”。
阜明水秀之地,自古便是商贾云集、文风鼎盛之所。他站在那座古城的城头,看着脚下流淌的河水,心中明白:往后的日子,不再是单向的灌输,而是多向的聆听;不再是为一个学校定规矩,而是为一方水土求公约。
那声劝学的钟声,已留在了昨日的校园。
而今,他要在那座古称庙湾的小城里,做那个穿针引线、凝聚人心的人了。
身后的那扇校门缓缓关闭,而眼前,是一片更为广阔的江湖,正等着他去“政治协商”,去画那个更大的同心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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